Facebook的救赎:那些成功的光环,终将褪去?

日期:2026-03-28 14:02:46 / 人气:6



问题:对于一个曾经的工程师,现在管理一家公司的CEO,你还怀念编程的时光吗?

Zuckerberg:核心是你把任何问题看成一个系统,而不管一个系统的好坏,它总有改善的空间。这一点,不管是编程还是管理公司,是一样的。

在剖析Facebook的诸多负面之前,我们先回溯一段其高速增长的过往——那些曾经支撑其登顶的增长秘诀,最终却成为将其拖入信任危机的伏笔。

一、破解增长瓶颈:People You May Know的双刃剑

自2003年成立以来,Facebook始终以增长为核心战略,Zuckerberg对所有不利于增长的提议都毫无兴趣,成功打造了全球最庞大的社交“鸡尾酒会”。截至2008年,Facebook用户数突破9000万,NewsFeed的推出、全民注册的开放等策略均成效显著,但用户增速却悄然放缓,增长瓶颈如期而至。

时任Facebook增长部门负责人Palihapitiya提出以MAU(月活跃用户)为核心的增长策略——彼时行业更关注注册用户数量,而他认为应聚焦MAU,深挖驱动增长的关键因素与潜在负面影响,这标志着Facebook正式进入主动追求用户增长的时代。

在此之前,Facebook的用户增长主要依赖“Find Friends”邮件邀请项目:用户导入邮件列表后,平台会对比邮件地址与注册信息,向用户推送已注册的好友页面,并向未注册用户发送邮箱邀请(有消息称,Facebook甚至会为未注册用户建立灰色页面,尽管公司对此予以否认)。正如Zuckerberg所言:“大部分FB用户基本不会主动申请加好友,即使是基础的关系,他们只是被动接受系统推送的好友。”

2008年8月,People You May Know(PYMK)功能上线,成为Facebook重获增长的关键利器。研究发现,新用户若在平台上没有7个好友,大概率会放弃使用,而PYMK的核心作用,就是进一步加速用户建立好友关系的速度。与邮件邀请相比,PYMK依托更海量的数据来源(含部分灰产数据)与算法推荐,连接效率大幅提升,且会特意为新用户倾斜流量,助力其快速融入平台。

但流量倾斜也带来了诸多用户体验问题:一名XING工作者可能收到系统推送的前客户,即便双方从未知晓彼此真实信息;同一诊所的病人可能被推荐互相认识;甚至有用户会收到10年前约会对象的好友推荐。面对用户质疑,Zuckerberg用“社区税收政策”来解释:如果最终能让更多人在平台上更活跃,所有人都将受益——热门用户多付出一点,冷门用户多获得一点,这正是Facebook社区能够成功的核心逻辑。与此同时,PYMK也让Facebook突破了“将现实好友映射到线上”的初始使命,推动弱关系好友建立更紧密的线上连接。

值得一提的是,如今给新玩家提供冷启动流量已成为互联网产品的标配,但从社交维度来看,流量平权比媒体领域更为重要。“表达-沟通-反馈”是社交的核心链路,而冷启动正是鼓励用户表达、保障用户留存的必要手段,这一点,Facebook在PYMK的实践中早已无意识地印证。

二、移动战略失误:知错就改的代价与救赎

2012年,Facebook迎来里程碑时刻:用户突破10亿,营收突破40亿美元,实现10亿美元利润。但彼时移动互联网浪潮席卷而来,Facebook却表现出明显的后知后觉,为此付出了沉重代价。

早在2005年,Facebook就招募Jed Stremel开发移动应用,但这个团队始终无人问津;2007年iPhone推出后,员工Hewitt开发出Facebook iOS应用,且2009年该应用已成为iPhone上最受欢迎的App,但这一切在公司内部并未引起重视。直到2009年Hewitt离职时,Facebook内部懂iOS开发的人才不超过5人,懂安卓开发的不足3人,移动布局的滞后性已暴露无遗。

雪上加霜的是,Facebook在移动技术路线上做出了错误选择。由于早期网站采用PHP语言,其优势是可实时更新,无需通过版本迭代,而面对移动时代多系统(当时仍有Windows、塞班等)的复杂场景,开发适配不同机型的原生App工程量巨大。此时H5技术的出现让Facebook眼前一亮,其与PHP特性相似,可实现多系统、多机型的实时更新,负责移动化的增长团队最终选择用H5开发移动产品,甚至自研了H5技术Faceweb,但这一选择成为灾难的开端。

H5的局限性很快显现:产品流畅度远不及原生App,页面切换卡顿,核心功能Newsfeed甚至无法正常使用。2011年,Facebook重新任命Ondrejka为移动负责人,经过调研后,团队得出结论——必须重新开发原生App。人才缺口可以通过招聘弥补,但核心问题在于Zuckerberg当时的知识储备已过时,Ondrejka直言:“你一天做一千个决定,然而你自己不懂原生App开发,这些决定可能是错的。”

随后,移动团队开始教Zuckerberg学习移动App开发,凭借强悍的学习能力,他很快跟上节奏,Facebook的移动化重回正轨,并在2012年推出原生移动App,成功弥补了之前的战略失误,也为后续的商业增长奠定了移动基础。

三、危机缘起:成功秘诀背后的隐患

Facebook曾经引以为傲的成长策略,最终一步步将其推向信任危机的深渊,这一切的缘起,源于两大核心战略的失衡。

(一)平台战略:隐私新常态下的隐患孕育

Facebook的平台战略兴起于2006年,在Zuckerberg看来,依托Facebook的用户体量,引入合作伙伴、构建更大的生态极具吸引力。而Facebook能为合作伙伴提供的核心价值,除了流量与变现能力,就是其最大的资产——映射用户线下社交关系的社交图谱。在他看来,即便存在用户隐私泄露的风险,为了更大的生态收益也值得冒险。但iPhone发布后,Facebook平台战略的操作系统级诉求,最终未能实现。

为了推动平台生态发展,Facebook开发了Facebook Connect等一系列外部合作API,给予开发者极其丰富的数据权限,不仅包括用户的粉丝、好友关系,甚至涵盖朋友的朋友关系(2014年终止该层级数据输出,但给予1年缓冲期)。更关键的是,即便有明确的数据原则,Facebook也从未严格执行——只要开发者的方案能提升平台活跃度(Engagement是FB最看重的北极星指标),平台就会在数据分享上做出妥协。

2010年,《华尔街日报》报道称,Facebook不仅向开发者分享用户的好友列表、性别、兴趣爱好,甚至泄露用户内部ID,而这些ID可被开发者关联到用户的现实信息,包括居住地址、银行卡信息等。当时FB平台应用开发者iLike的老板曾表示:“FB不仅给我们3000万用户的信息,还包括他们好友的信息,我们总共能拿到3亿用户的信息,而我们根本不需要。”

与平台应用战略并行的,是Zuckerberg提出的Open Graph战略——与Netflix、Spotify等平台打通连接,允许用户分享正在听、正在看的内容,借助Facebook的社交优势实现互惠互利。Zuckerberg甚至预测,2011年之后的5年,所有TOP100的移动App都会加入Open Graph体系。2010年推出的Instant Personalization计划,则进一步将FB的个性化推荐能力输出给其他App,本质上是向外部输出用户的个性化数据。

这一系列动作的背后,是Zuckerberg对“隐私新常态”的独特定义:他认为用户的隐私定义已经改变,用户愿意分享信息,并希望平台利用这些信息提供“更好”的服务,甚至多年后会离不开这种个性化服务。这种信仰促使Facebook对开发者慷慨分享数据,也让其忽视了潜在的隐私风险。即便负面压力始终存在,在全面危机爆发前,Facebook始终坚持原有方向。

早在2011年,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(FTC)就指控Facebook在隐私保护方面存在多项违规行为:2009年擅自更改隐私规则,将默认隐私信息改为公开且未告知用户;官宣开发者仅能获取所需信息,实则开发者可获取几乎所有信息;承诺用户仅朋友可见的信息不会对外公开,却允许开发者使用;“已验证App”项目未履行验证义务;许诺不向广告主分享用户信息,却暗中分享;承诺用户注销后信息会消失,实则仍可被访问;声明遵守US-EU safe harbor数据法规,实则未执行。这些隐患在Facebook高速增长期被掩盖,却为后续的危机爆发埋下了伏笔。

(二)Twitter化转型:媒体属性加剧舆论监管压力

Zuckerberg是典型的博弈型CEO,竞争欲望极强,面对强劲竞争对手,第一选择是收购——Instagram、WhatsApp的成功收购就是典型案例;若对方拒绝出售(如Twitter、Snapchat),则会采取复制策略,让竞争对手陷入被动。而奠定Facebook移动互联网商业成功,同时也引发一系列负面的关键战略,正是其“Twitter化”转型。

2008年,Twitter采用“广场式”公域社交模型异军突起,Zuckerberg与Twitter谈判收购破裂后,决定对Facebook进行“Twitter化”改造。事实上,FB早在2006年就推出了模仿Twitter的状态更新功能,此次则计划进行更大规模的变革——取消个人页面留言板,全面拥抱Newsfeed。在Newsfeed的EdgeRank算法中,亲密度(Affinity)、互动性(Weight)、时效性(Time Decay)是三大核心影响因素,而向公域社交转型的Facebook,刻意加强了后两个因素的权重,不可避免地走向媒体化。

转型过程中,Facebook也曾尝试平衡公域与私域。一次,Zuckerberg因算法推荐错失好友生小孩的重要信息,随即要求提升生小孩、结婚、死亡等重要人生事件的分发权重;此外,内部也曾讨论“是否将用户最感兴趣的信息放在顶部”——担心此举会导致用户看完即走,但Zuckerberg最终拍板,无论结局如何,都要将用户最感兴趣的内容排在前面。最终,Newsfeed的定位远超朋友圈,成为用户获取各类信息、娱乐内容的核心渠道。

Twitter化转型的关键动作,是修改隐私条款——将用户发表内容的默认设置从“仅朋友可见”改为“全部公开”。由于85%的用户会遵从系统默认设置,这一修改彻底将Facebook与私域空间切割,用户信息可被Google等搜索引擎抓取。FB高管Chris Cox曾坦言,这一步的另一核心驱动力是用户增长,信息公开有助于搜索引擎导流。

随着Twitter化进程推进,Facebook的媒体属性日益凸显,平台上的即时新闻内容越来越多,新闻机构也发现来自FB的流量持续提升——《新闻周刊》高管曾表示,其四分之一的点击量来自Facebook。随后,FB推出“Instant Articles”功能(类似小程序),用户可在FB内直接打开外部网页(提前缓存),进一步减少用户跳出,强化媒体属性。

媒体化的Facebook,叠加Zuckerberg对言论自由、技术中立的坚定信仰,以及对传统新闻机构的忽视,再加上“以用户活跃度为核心”的推荐机制,虚假新闻(Fake News)的隐患持续孕育。但此时的Zuckerberg对此毫不在意,他关注的核心始终是用户增长。

四、危机爆发:从虚假新闻到隐私泄露的三重重击

长期积累的隐患,最终在一系列事件中集中爆发,三次关键危机,一步步摧毁了Facebook的用户信任。

(一)爆发1:Fake News与俄罗斯的疯狂试探

Facebook对消费者心智的强大影响力,从其庞大的广告收入中可见一斑。但当这种影响力与选举挂钩,一切都变得敏感起来。早在2008年,FB就推出了“I Voted”选举相关功能;2010年,公司数据科学家与UCSD教授合作研究发现,Facebook能够影响用户的投票选择——在6100万选民中,FB影响了34万票,占总选民规模的0.14%,该研究结果于2012年发表在《自然》(Nature)杂志上。

PC时代,Newsfeed右侧的黄金位置是热榜,主要展示高热度内容。但2016年5月,有保守派评论家指控FB推荐算法对保守派言论存在偏见,更倾向于加权自由派言论。事实上,FB的热榜并非对保守派有偏见,而是对严谨新闻报道存在偏见——用户更倾向于点击谣言类内容,类似BuzzFeed这类善于制造热门、套利平台算法的机构,恰好契合了FB“高效提升用户增长”的核心诉求。这一问题一直持续到2018年,热榜才悄悄下线。

对于Fake News,Facebook初期采取“无态度”策略。在Zuckerberg看来,FB 90%的员工都是自由派,出面干预言论本身就不合时宜;此外,用户调研显示,哗众取宠、欺骗、刷屏类内容才是影响用户体验的主要因素,而非Fake News。基于对言论自由的信仰,Zuckerberg、Sandberg等核心层,对平台上Fake News日益增多的趋势无动于衷。

这种无动于衷,也源于FB对2016年美国大选的判断——他们坚信希拉里会胜选,认为Fake News不会产生实质性影响。但与希拉里将竞选预算主要投放在电视不同,特朗普团队高度重视Facebook,其选举顾问直接致电FB,承诺投放1亿美元广告,并利用FB的Lookalike功能,针对不同人群精准投放:对保守派推送支持特朗普的内容,对自由派推送抹黑希拉里、鼓励其放弃投票的内容。

当特朗普“出人意料”胜选后,舆论瞬间反转,Facebook陷入巨大的舆论漩涡。即便FB的早期盟友,也尖锐指出Fake News的负面影响。FB早期创业团队成员Bobby Goodlatte坦言:“遗憾的是,Newsfeed的机制就是最优化活跃度,正如我们在这次选举中学到的,Fake News是仍然最有参与感的内容。”选举结束两天后,Zuckerberg在采访中仍表示,认为Fake News有影响是“疯狂的想法”,彼时他仍未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。

真正让FB高层重视的,是俄罗斯的潜在牵涉。FB一位高管发现,2016年选举相关广告中,有一部分来自俄罗斯,且俄罗斯还在FB上投放了关于乌克兰、奥运会的不实消息。这份研究报告被直接送到Chris Cox桌上(跳过了Sandberg,可见Zuckerberg的核心朋友圈才是真正的权力中心)。第二天,包括Zuckerberg在内的20位高管共同听取汇报,而Zuckerberg似乎也是第一次得知俄罗斯牵涉选举的情况,随后他指派专门小组展开调查,该项目被命名为Project P(For Propaganda)。

调查结果显示,在FB的500万广告主中,有一个来自圣彼得堡的机构拥有20-30个广告账户,该机构的项目名为Project Lakhta(Lakhta是圣彼得堡一座新建摩天大楼的名字)。其投放的内容通过了FB的审核,影响了大量用户,且由于当时FB仅审核广告文字,该机构通过大量图片绕过了平台监管。最终,FB以“广告机构资质问题”将其下线,而非以“内容不合规”为由——本质上仍是对言论自由的坚守,也暴露了其审核机制的漏洞。

(二)爆发2:最后一根稻草——Cambridge Analytica

Cambridge Analytica(以下简称CA),一家掌握8700万FB用户数据的咨询公司,正是它,成为压垮Facebook隐私信任的最后一根稻草——其核心功绩,是在2016年帮助特朗普成功胜选。

CA的创始人Kogan,本科就读于UC Berkeley,后在香港大学获得博士学位,在多伦多大学做博士后,最终在剑桥大学任职,走的是典型的学术路线。在剑桥大学期间,他对同事Kosinski的研究项目产生兴趣——该项目旨在通过少量输出数据,得出更多分析结论。而Kosinski关注的一款名为MyPersonility的小程序,成为了CA获取数据的关键。

MyPersonility由诺丁汉大学一位研究生开发,核心是常规的心理测试,帮助用户测试七种性格,但其通过FB Newsfeed传播的方式,产生了巨大的传播力——用户为了生成测试结果并分享到“朋友圈”,会主动填写问卷,这让以前难以获取的调研数据变得触手可及。起初每月有10万名用户填写测试,最终累计有600万用户完成测试。

CA的成功,恰逢FB对开发者极度“慷慨”的数据政策——无需登录FB,只需通过API输入命令,就能获取用户数据。2009年,FB推出“Like”功能(如今FB的logo就是“赞”的图标),进一步为CA提供了“无声的信息来源”:无需用户填写问卷,只需分析用户的点赞内容,就能精准判断其属性——88%的概率判断用户性取向,90%的概率判断用户是否为非裔美国人,85%的概率判断用户政治倾向。

在FB看来,这些研究结果并无特别——FB的广告业务本身就依赖用户标签,2012年公司还申请了“通过用户社交行为推测其性格”的专利,内部会为每位用户打上各类标签,用于精准描述用户。但这些数据一旦流出到外部,性质就完全不同了。

正如前文所述,CA不仅轻松获取了填写问卷的用户信息,还拿到了这些用户的所有好友信息。尽管FB的政策禁止合作伙伴将数据挪作他用,但这一限制从未严格执行。2013年,CA正式注册为商业机构(此前相当于学校研究机构),开始基于数据向共和党出售咨询服务;2016年,CA积极参与特朗普选举,特朗普的顾问Steve Bannon曾任CA的副总裁。此外,CA还向Qualtrex公司购买了5000万FB用户数据。最终,FB后来估计,CA掌握了8700万FB用户的完整数据——尽管FB在2014年终止了“朋友的朋友”数据分享,并给予1年缓冲期,且曾致函CA要求删除相关数据,但CA并未执行。

2015年,英国《卫报》的一篇报道,捅破了这层窗户纸。这篇报道给了FB迎头一击,甚至Zuckerberg和Sandberg都对此完全不知情。面对蜂拥而至的媒体追问,两人只能以“稍后回复”应对。CA事件,彻底引爆了用户对FB的隐私质疑,也让FB陷入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。

(三)爆发3:极端言论与滞后的内容审核

Facebook的全球化扩张,带来了海量用户,也给平台内容审核带来了巨大压力——尤其是在小语种国家(如缅甸,2018年才开始内容治理),FB内部甚至没有足够的人能看懂当地语言,更谈不上识别和处理违规内容。其中,最难处理的是仇恨言论(Hate Speech)——在不同语境下,同一句话可能有不同含义,比如朋友间的玩笑,在陌生人之间可能成为攻击性话语,这对FB的审核能力提出了极高要求。

2015年8月,Facebook Live上线,初衷是加深名人与粉丝的沟通,加速平台视频化进程,但谁也没想到,该功能会被用于直播自杀、枪击等极端内容——2016年6月,就有一位28岁用户直播了自己被枪击的过程。一系列极端内容事件爆发后,FB核心管理层Andrew Bosworth撰写了《The Ugly》宣言,核心大意是:我们连接用户,坚信这些基础设施若用于传递积极信息,会为社会带来正能量;因此,我们持续连接用户,即便这些设施可能被用于传播负面信息、造成不利影响。最丑陋的现实是,我们太过于相信连接本身,以至于一切有利于增长的事情,我们都认为是值得的——如果没有增长的信仰,我们的规模可能不到现在的一半。

此时,社会对FB的质疑,已不再局限于某个具体功能(如之前的Newsfeed、Beacon),而是直指其核心价值观——Facebook甚至成为“不可信”的代名词,后来其发行数字货币Libra时,最大的质疑就是“这是来自Facebook的产品”。董事会对相关事件表示不满,Zuckerberg和Sandberg也同样不满,而员工士气也受到严重打击——FB从曾经的毕业生最佳雇主,变成了至少30%毕业生不愿考虑的公司,负面舆论的影响可见一斑。

此外,苹果CEO Tim Cook多次公开表示不认同Facebook的商业模式——尽管Steve Jobs与Zuckerberg私人关系不错,但Cook与Zuckerberg向来不对付。Cook自己从不使用Facebook,他认为苹果的商业模式建立在直接交易基础上:用户为喜欢的产品付费;而Facebook表面免费,实则用户需要付出隐私作为代价,且这种代价更大。2017年,Cook在演讲中再次表示,不应以Facebook的点赞数衡量财富,这被Zuckerberg视为对FB商业模式合法性和自身人品的攻击。2021年,苹果推行IDFA政策,进一步打击了FB的广告业务,给了其又一次迎头一击。

五、救赎之路:从社区重构到隐私回归

面对一系列负面舆论,Facebook并未坐以待毙,在Zuckerberg核心圈的支持下,推出了三大核心举措,试图挽回用户信任,走出危机。

(一)解决1:建立值得信任的全球社区

2017年,Zuckerberg在一篇5000字的声明中表示,“连接世界”已不再是FB的信条,公司的新目标是打造全球社区,FB的角色将是让社区实现“互相支持(supportive)、安全(safe)、知情(informed)、关心时事(civically engaged)、包容(inclusive)”(排序有先后),这些底层共识,将成为社区的粘合剂。

Zuckerberg认为,人本性善良,但需要获得支持,才不会感到恐惧。如果在家庭中都得不到支持,就更难在其他地方获得支撑。社区的核心,就是让用户拥有被支持感(正向反馈),让用户觉得自己是更大家庭的一员,不再孤独,从而能够追求更远的目标——FB的核心目标,就是打造这样一个互相支持的全球社区。有观点认为,Zuckerberg的这一理念,或许借鉴了中国传统文化——中国传统文化自古以来就以打造有支持感的社区为己任,“五伦”(君臣、父子、兄弟、夫妇、朋友)既是人们获得支撑的来源,也是约束行为的准则,更是推动人们前行的动力。

正如《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》中所提到的,社区的本质优势,在于其自我繁荣的内在动力——这也是FB重构社区的核心逻辑。

(二)解决2:打造基于隐私的社交生态

2019年,Zuckerberg发表声明,提出要将Facebook打造成“基于隐私的社交生态(Privacy-Based Vision for Social Networking)”,他表示:“我认为一个基于隐私的社区平台,会比当下的开放平台更加重要。”有意思的是,这一理念恰好回归了Facebook的原点——当年TheFacebook能够兴起,正是凭借实名制和严格的隐私保护条款。

Zuckerberg的这一信心,部分来自Stories模式在FB生态的全面成功——Facebook正式进入后Newsfeed时代。Stories功能由Snapchat的Evan Speigel打造,其理念本身就是“反Newsfeed”的:内容仅24小时可见,而非永久留存;按时间先后排序,而非算法推荐;如果说FB朋友圈、Instagram是用户精心修饰的“脚本化(Scripted)”内容,那么Stories就是主打真实自我的“非脚本化(unscripted)”内容。

由于FB长期以来的“强势推送”风格,其朋友圈和Instagram都积累了“精心积累个人口碑”的用户心智,而Stories恰好填补了用户“表达真实自我”的需求,因此在Snapchat迅速走红。随后,Instagram抄袭了Stories功能,FB主站也紧随其后,从数据来看,这次抄袭非常成功——FB的用户增速在一段时间内迅猛提升,且有效遏制了Snapchat的增长。Stories成为用户隐私保护的重要载体,而随着Instagram广告营收的崛起,Stories也成为FB下一个核心商业化引擎。

为了推进基于隐私的生态,Zuckerberg推行了“大平台战略”,计划打通旗下各大App,实现协同发展,但这一战略也导致多位核心创始人离职。当年收购WhatsApp时,FB曾承诺创始人“不会使用其数据进行广告”(WhatsApp主打的就是加密隐私保护),但到2016年,Zuckerberg坚持FB可使用部分WhatsApp数据,并将其与其他App整合,还计划逐步在WhatsApp投放广告。这一做法激怒了WhatsApp创始人,他们放弃了近10亿美元股票,选择离职。

Instagram的遭遇也类似:2018年业绩发布会上,Zuckerberg宣布Instagram用户数突破10亿,并将一半功劳归于FB自身;同年,他限制了Instagram的招聘计划,阻止其开发自有Messenger(计划进攻Snapchat),并主导将Instagram的所有发消息功能转向Facebook Messenger。这些动作最终导致Instagram创始人Kevin Systrom离职。甚至FB的二号人物、首席产品官Chris Cox,也因不同意Zuckerberg的“隐私优先”愿景——担忧严格的用户信息加密会加剧Fake News、仇恨言论等问题,于2019年离职(2020年Cox宣布回归,可见双方互相离不开)。

对于大平台战略,Zuckerberg解释道:起初,Facebook是生态的旗舰产品,其他App围绕其发展,获得了快速增长,这一策略非常成功;而现在,其他产品也已成长为“参天大树”,打造多个相同产品是浪费,构建协同生态、形成整体战略,才是更合理的选择。但这一“大中台、全面整合”的战略,也引发了反垄断压力——2019年年中,Facebook与亚马逊、苹果等公司一起,走上了美国国会的反垄断听证会。FB的辩解是,若将其分拆,会让中国公司有机可乘。截至目前,FB的反垄断进程仍在推进中。

(三)解决3:全面升级内容审核体系

Facebook内部弥漫着工程师的“Hacker文化”,即便发展到庞大规模,平台内容分发仍以机器为主导,Zuckerberg将“言论自由”奉为圭臬,导致公司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人工运营和内容审核的重要性。期间,有高管提议打造付费订阅新闻服务,被Zuckerberg否决——他认为这不利于“连接全球”的使命(当时尚未修改使命),最终FB推出了单独的News Tab,向权威新闻机构付费采购版权。此外,FB曾尝试在有争议的新闻前打上“Disputed”(有争议)标签,但结果反而导致这类内容传播得更快。

事实上,FB从2009年就开始建立内容审核部门,内部也一直有内容合规准则,但直到负面舆论集中爆发后,内容审核职能才真正实现规模化。2017年,FB成立Risk and Response部门,用于提前识别潜在舆论危机;到2019年,FB已拥有15000名内容审核人员,其中大部分为外包人员。同时,FB加大了AI技术投入,希望让技术承担更多审核职能,但对于最难处理的仇恨言论,仍主要依赖人工审核。

FB内部将违规内容分为三个级别:第一级别(较轻)包括骂人、侮辱性语言、性骚扰语言等;第二级别是对个人和群体的攻击;第三级别是种族歧视等极端言论。而著名的“裸体照片事件”,让FB在内容审核上得到了深刻教训:2016年,一名作家在FB上传了6张著名的战争历史照片(其中一张获得1972年普利策奖,包含一名裸体女孩),不熟悉这张照片的审核人员将其删除,引发轩然大波,用户指控FB开始管控言论。最终,这张照片被重新上线,FB也意识到,内容审核需要一定的灵活性,不能机械执行规则。

值得注意的是,作为坚定的言论自由信仰者,Zuckerberg并不希望内容审核的责任完全落在Facebook身上——彼时的他,或许也希望美国能有专门的机构来承担这部分责任,缓解平台的舆论压力。

六、总结:成功的双面性,中庸之道的启示

回顾Facebook近10年的风风雨雨,这些负面事件并未过多影响其营收(仍持续创新高),但当被问及对这些事件的反思时,Zuckerberg给出了这样的总结:“我们犯的错误首先是过于乐观了。对于连接世界的使命,我们坚信不疑,我们始终认为用户会积极地使用我们提供的工具,却低估了这些工具被用来做坏事的可能性。如果FB是一位更有经验的创始人,或许结果会不一样——作为19岁就开始创业的人来说,人生经验确实有点缺乏。”

当被问及是否因过度追求增长和利润导致这些问题时,Zuckerberg予以否认,他表示从未只从赚钱的角度运营Facebook。但当被提到其“极度竞争”(Hypercompetitive)的性格带来的副作用时,他默认了——承认对Facebook的“Twitter化”改造走得太过,也从这些经历中学习到了很多。

事实上,任何战略都有两面性,只是在不同时点会呈现出不同的影响,这正是道家所说的“反者道之动”。Facebook对风险的包容、对用户增长的执着、对连接用户的信仰,是其能够打造全球最大社交网络的核心原因;但也正是这种过度执行,导致其陷入Fake News、隐私泄露、内容违规等一系列危机。

中国人讲的“中庸之道”,常被误解为不作为、搞平衡,但实则其核心是“恰到好处”。企业经营的中庸之道,正是在激进与保守、增长与合规、创新与风险之间找到平衡,这往往是最难的事情。而我们老祖宗给出的答案——建立一个能够自我平衡的社区,或许正是中国传统文化最精妙的地方,也为Facebook的救赎之路,提供了另一种思考方向。

作者:优游国际全球注册站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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