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几天，国内顶尖高校上海交通大学推出130周年校庆微电影《东川路800号》，其中一段“电竞大神敲上了代码，舞台C位变成了宝妈”的文案引发争议，交大融媒体中心发布致歉声明并下架视频。
交大融媒体中心近年来先后推出多部形象宣传片，《东川路800号》得到校内多个单位和学生社团支持并参演。导演团队由交大校友组成，原本定位为“青春文艺版”献礼片，意在用校园里的日常“小事”串联起几代交大人的青春记忆。
这个定位原本相当不错，但片中出现的“男生宿舍打游戏”和“女生社团跳舞”这两个镜头，使用了“电竞大神敲上了代码，舞台C位变成了宝妈”的画外音。不少网友认为，“从电竞大神到程序员”是正常职业发展描述，而女生的舞蹈却被打上“宝妈”标签，被批带有性别偏见，因此有网友质疑“上海交大女生的就业方向是宝妈吗？”
最大问题在于，出镜的跳舞女生对自己被后期视频标注“宝妈”这事儿完全不知情，认为此举扭曲了个人形象和拍摄初衷，表示“作为演员本人，打开手机天都塌了，本来只是拍摄一个精彩的社团瞬间，然后就变成宝妈了。上一秒男生是电竞大神，长大后变成敲代码的，讲的是职业发展。到了女生，无论是在舞台、学业上多么发光发热，最后的身份只有宝妈。不知道文案是怎么过审的，说实话非常愤怒。”
当然，每逢这种性别话题，都会有人认为是小题大做，觉得反对者是在制造性别对立，说不定还“别有用心”。也有人假客观，认为无需太过敏感，毕竟文案并没有明确提出女生归宿是宝妈，而且“宝妈”并非贬义词，继而认为反对声音是“认为当妈很丢人”“消解母爱神圣性”。
“宝妈”当然不是贬义词，但问题不在于做宝妈，而是365行偏偏选了个宝妈，而且这个设定经过前期文案、拍摄、剪辑和必然存在的层层审核后，每个环节都默认了“宝妈”身份。这种思维模式，其实正是传统性别刻板认知的呈现。还有网友分析了整个宣传片，发现女性镜头很少，而且集中于“在校园散步被男生表白”“在校园拍婚纱照”，与“跳舞女生变宝妈”可算是“整套操作”。很显然，在制作者眼中，女生读个交大，最高光的选择就是在校园里被同学追求，毕业后回到校园拍婚纱照然后成为宝妈。这也说明“舞台C位变成了宝妈”并非单纯的“一句之失”，而是整个套路里的一部分。正如有网友所说：“哪怕当个舞蹈老师也行啊”，但很可惜，在女性职业期许上，制作者非要选个跟画面八竿子打不着的宝妈。
将“成为母亲”作为人生的一种终点或“回归”，并在公共叙事中被自然化、正当化，忽视女性在职场与社会中的多重身份，不仅仅是这个宣传片的深层意识，也是这个社会的“潜意识”。
中国社会长期的家族化与父权文化，使得“女性生育—家庭照顾”被视为自然且理所当然的轨道。社会的结构性缺陷也非常明显，家庭内部分工不平等，男性产假少且难落实，托育供给不足，加班盛行，女性在职场总被刻板歧视为“不可靠、易请假、投入度低”，家务和子女教育也往往被视为女性应该更多承担的义务，这一切都使得生育的成本和职业惩罚集中于女性身上。从22岁到35岁的黄金年龄，女性往往被要求同时完成学业、事业起步、结婚、生育和育儿，而且每一步都像有KPI一样被无数人围观考核。“宝妈”这个标签，承载的是一种成本转移，并掩饰结构性压迫。与此同时，男性往往会得到“父职红利”，尤其是体制内，“结婚有孩子”会被等同于“更稳重和有责任感”，反而成为晋升考量的要素之一。
我一直都认为，当下社会的整个文化底色是非常糟糕的，“贤妻良母”“事业与家庭不可兼得”“母爱就是牺牲”这样的传统认知，配合“女性没有家庭没有生育，生命就不完整”的规训，必然形成矛盾，也必然形成对女性的重复暴力。
即使再怎么嚷嚷多元化，也不能否认一个事实：无数年轻女性日常所面对的生活圈子，充斥着对女性生命轨迹几乎根深蒂固的单一定义。不结婚不生孩子就是原罪，如果不结婚不生孩子，高学历和体面工作甚至会成为减分项，多少老人有着“读书多的女人不好驾驭”“事业心太强不顾家的女人不能要”的刻板观念？在这个体系里，男权的执行者并非只有男性，还有无数曾经是受害者的女性，所谓“多年媳妇熬成婆”，实际上就是女性在规训之下不断自我加害的过程。
现代教育和现代文明，让女性有了更多选择。考入上海交大这样的国内顶级高校，更意味着她们属于同龄女性的佼佼者，但同样要面对性别意识的固化。
“电竞大神”“舞台C位”“宝妈”，这些标签本身都是中性的，但将它们组合在一起的人，强行赋予它们等级秩序和必然联系。在宣传片乃至整个社会的认知里，男性的标签是平行的，可以同时是工程师、父亲、画家、球迷，这些标签可以自由切换，互不影响，反而是加分项。但女性的标签往往是垂直的，有时间线和价值高低之分。在学校里可以是学霸，在职场里可以是精英，但到了某个年龄，就会有无数人劝你“转型”，如果没有转型为贤妻良母，以往的标签反而会成为“不称职”“人生不完整”的证据。
所以，不管一个女性身上有着什么标签，“女强人”也好，“女博士”也好，“剩女”也好，都会在这个评价体系里被一再污名化。如果一个女性的职业身份、学历身份会被污名化，那么即使“循规蹈矩”，也会被污名化，“好妈妈”就被赋予了牺牲者的戏份，必须牺牲事业牺牲时间牺牲梦想，才能成为“好妈妈”。
也就是说，反对交大宣传片，不是反对成为“宝妈”，而是为了无数“宝妈”发声：人生不是只有一个选择、一个可能，也不是只有一个身份。对“宝妈”身份的固化，戕害的不仅仅是那些暂时不想做母亲或永远不想做母亲的女性，也在戕害那些正在做母亲的女性。
毕竟，在现实中，那些将“宝妈”神圣化，张嘴就赞美“母爱牺牲”的那群人，只是将女性价值锁死在“生育”与“照料”里的父权制帮凶。真正为“宝妈”利益考量的，是那些敢于直面母职惩罚、无酬劳动和结构性不公的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