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的广州地铁，早已不是单纯的交通枢纽。车厢电视上滚动播放的烹饪节目，从前只是背景音，现在可能成为“晚餐吃什么”的灵感来源；想做同款美食，不用出闸机就能在站内备好食材。公园前地铁站的“地铁悠选”店，正门两个大冰箱装满瓶装饮料和果汁，侧门摆着10块钱三个的独立装面包，主打“0防腐剂，只卖一天”，精准抓住广州人爱新鲜的心理。规模稍大的店面更整合了行李寄存和文创周边业务，连车厢里广为流传的“十连禁”标志，都被做成了文创尺子，实用性与趣味性兼具。

最让吃货心动的，莫过于琳琅满目的水果。东山口门店开业优惠时，一根香蕉仅售8毛钱；有网友在地铁11号线站点偶遇“榴梿山”，当即抱走一个回家，调侃“地铁让大家站内就实现榴梿自由”。站内货架永远紧跟季节节奏：9月从化龙眼、增城红心火龙果、南沙红宝石芭乐组团亮相，10月平和琯溪蜜柚稳占C位，11月榴梿搭档椰青返场。除此之外，货架上还陈列着梅州蜂蜜、清远竹荪、湛江鹿茸菇等对口帮扶地区特产。据中国政府网消息，这些农产品销售是广州市“百千万工程”指导下的举措，过去一年多已展销超过250款特色农产品。在车厢里跟着视频学煲汤，下车就买齐煲汤料，老广的烟火生活就这样顺着地铁脉络铺展开来。

水果之外，地铁站的消费选择还在持续扩容。作为1号线与8号线的换乘枢纽，陈家祠站内换乘通道新开了11家商铺，换乘半路就能拿到瑞幸咖啡、吃上7-11小食堂，甚至能夹娃娃、买件应季服饰。自今年9月广州地铁与瑞幸开启战略合作后，咖啡门店已陆续进驻多个换乘通道。从前说“地铁口连通商场”，现在地铁站本身就成了迷你版商场B1层，让消费提前嵌入通勤动线。正如商业领域的那句老话：“打败你的不一定是同行，也可能是跨界选手。”

这种转型并非广州独有，地铁“带货”已是全国同步推进的趋势。武汉将商业触角延伸得更远，2024年初，武汉地铁与百大鲜生超市合作，把洪山广场站近4000平方米的地下空间，改造成武汉首个地铁站内菜市场。从站口走两三百米，就能看到蔬果、水产、零食等各类货品，生鲜档位还配备了空调和新风系统，乘客下班路过就能顺手买齐晚餐食材，彻底打通“通勤-买菜”的最后一段路。

成都地铁站则吹起了“港风”。在神仙树、天府三街、五街等核心站点，罗森便利店、三明治简餐店、瑞幸咖啡并排而立，圆形灯箱与开阔明亮的店面设计，透着浓郁的港式商业氛围。这背后离不开与香港地铁的合作——早在2018年，成都地铁就与港铁签署合作备忘录，探索沿线城市综合开发和商业运营模式。香港地铁的商业闭环逻辑早已成熟：站点上盖就是写字楼和商场，商业收入反哺交通运营。后续成都地铁引入40多个商业品牌，将地下空间当作城市商业街区打造，正是对这一模式的本土化探索。

深圳地铁的商业布局则更侧重效率与灵活。早餐车直接推到地铁站口，精准解决上班族“早上十分钟”的刚需；更创新性地开放地铁车厢给快递公司运货，用轨道交通承载城市物流。这些做法未必都是传统意义上的“卖货”，但核心逻辑高度一致：最大化挖掘地铁站的空间资源价值。

把视野投向轨道交通发展更早的地区，会发现地铁从规划之初就不只是交通设施。日本将地下空间开发纳入城市基础设施规划，不同线路、站点的地下商业彼此连通，形成连续可步行的系统。人们走出列车，顺着人流就能经过便当店、拉面店、咖啡馆和药妆店，消费自然嵌入行走过程，几乎无需额外决策。

地铁商业的蓬勃发展，本质上是城市轨道交通运营模式转型的必然结果。过去十多年，中国城市地铁网络迅速扩张，上海、北京的地铁线路长期位居世界前列，广州、成都、深圳等城市也跻身前十。但光鲜背后是沉重的成本压力：全国地铁平均每公里造价5亿—10亿元，地质复杂、拆迁成本高的城市更是远超这一范围，一条数十公里的线路往往需要数百亿甚至上千亿元前期投入，资金回收周期极长。

公开财报显示，2024年披露业绩的28家城市地铁公司中，扣除政府财政补贴后，仅有上海、福州实现盈利。线路越长、站点越多，维护、安全、人力和能源投入就越高，地铁已成为一套长期高负担的城市资产。在补贴不再理所当然的背景下，地铁公司不得不从“只负责把人运走”，转向思考如何在不影响运载效率的前提下，把客流转化为现金流。

为此，各地地铁公司纷纷探索“副业”路径：有的向上生长，深化“轨道+物业”与TOD开发，用房产与租赁收入反哺运营；有的向下延伸，将生鲜、零售、快餐等服务引入站内，让通勤动线成为消费场景；有的向内挖掘，通过整合广告资源、数字化管理提升单站点商业效率；还有的向外跨界，涉足光伏、充电桩、物流等领域。而卖早餐、卖菜、卖榴梿，正是这一轮转型中最贴近大众生活的尝试。

地铁的转型，也精准契合了当下消费者的需求变化。近年来年轻人消费习惯逐渐“懒化”，每天通勤消耗大量精力后，晚高峰时多数人只想尽快回家，不愿再走多余弯路。地铁站恰好卡在“还能顺手”与“已经很累”的临界点，买早餐、带零食、拎菜果等需求在此叠合，既省力又省心。

地铁站卖蔬菜水果，看似是抄了商场B1层的作业，实则是在争抢生活的入口。当有一天，人们不再对“地铁里能买什么”感到惊讶，这场转型才算真正完成——毕竟，通勤本身就是生活的一部分。

参考资料：

[1]《中国地铁第一城，悬念再起》，城市战争，2025-12-23

[2]《地铁站开始卖菜了，城市商圈正悄悄往“地下”发展》，城市画报，2025-10-23

[3]《日本东京地下空间分析，如何撬动商业空间价值？》，友昌商业设计机构，2020-06-05